|
|
|
|
 |
木棉花记事本 |
 | |
 |
|
|
| | |
一
第一次见到他，有朵疙瘩一样的木棉花正从树上掉下来，啪嗒一声，掉在我心田上。我暗自吓了一跳，无意识地低腰下去，捡起这朵火红来放在手心处。
我手，捡我爱。我照着这朵开心的红花模样笑，向他望。他也伸过手来，握住我的凉凉的细手，并且像个绅士一样不断地说你好。
那时木棉树正开花儿，站在湖这边看去，对岸一片血红的恋情。
二
第一次约会，他说去咖啡屋吧。今天的天有点冷哩。
我笑着摇摇头，意思是，我们没必要这么赶潮流地小资的。他的眼睛深深邃邃地看着我说那我们只去麦当劳！他把我看得心慌慌的，似乎揣了好多小兔子在怀里，乱成一团的。他浅笑含情地喊着我：“宝宝，我们去吹暖气吧。”
我笑得跟一个小娃娃一样。他知道我天然就像小孩，天然如小孩，永远也长不大。小孩，可以哄，也可以骗。他又想把我藏在温室里，如娇嫩花朵一样小心翼翼地养着。
尔后的许多次，我们在麦当劳里见面，并一坐就一个下午。
三
第一次牵手，或第一次逛街。
我恨他像头木牛一样，一路上东张西望，听见百货公司里传出来的低音炮音乐还摇头摆尾，却从来没把眼睛放在我身上。
路边的车水马龙，太阳焦烈。我假装不经意去碰撞他的左肩，一次又一次，可他却怎么也不知道这时需要好好地牵上我寂寞的细手；我在春天转夏逐渐闷热的天气里，恍若觉得旁边好多的大厦是高得那样让人晕，也怎么都遮不住那正午的太阳，他不知道这时更该走在我的左边儿，用他高高的个头来遮一遮我冒汗的额头。
刚这样哀哀地想着，他一只手伸过来，搭在我的肩膀上——旁边飞过一辆摩托车。“呼”的一声。
他说小宝宝，走我右边吧。
嗯。结果我就一直让他搭着肩膀走，始终还是牵不上手，无奈得让人叹息……
四
在麦当劳里第一次接吻。
他说：“宝宝，你看我的这根薯条。”我刚转过头去看着他，他却突然低下头来，覆盖着我头上的冷气，还有来来往往的目光。尔后，轻轻地吻了我。他终于如此温柔无比地含住我，接吻是很美妙的事情，我由此知道。我还发觉他的湿热的手掌搭在我肩头上。这让我“被吻”起来，伴带许多的幻影在晃来晃去。
我好似在城市上空飞啊飞的，还看见但丁的那个引路仙女在向我招手，她说宝宝你也来啦？那就一起来吧！但我心里没有了麦当劳里那般开心吵闹的声音，却只有自己心里静静的源源不断的矛盾的悲哀感。嗯？怎么回事啊？
预知的悲哀感让我觉得应该拒绝他的热情，于是我左手推开他，右手轻轻打了他的脸庞。手心拂过他粗犷又温情的脸庞。我把他的脸，悄悄的印在手心里。
他的脸庞，曾那般深刻地印在我手心处……
五
怀疑他。
如爱我般，他抚弄着她的一头丝丝秀发，他们停在那栋著名的大厦楼下阴影处。好多路人笑笑回头看他们。我不小心也回头看了看，看见了——啊，是他，和她哩……
我想我现在应该是有理由可以狠狠地打他耳光了吧？但他说不是。她只是个小朋友，小妹妹，她失恋了，需要一个长者安慰而已。
我说那我也是小妹妹啦？上天安排我与你相逢，让你怜惜我而已，这样说来我还跟她一样啦？他说是啊是啊，我气得把花瓶扔了过去，但他又迅速地抓住我的手，亲昵地说：“我的林妹妹，是林妹妹，天上掉下来的那个林妹妹，让我爱的那个。”
我……我说不出话来，我想起相遇时的那些漫天木棉花儿，我现在已经看不见她们了，但她们却还在街上湖边掉啊掉啊的，狠狠地把自己甩在扎扎实实的泥土上，狠狠把自己抛弃、再慢慢腐化完！我愈加心疼那片大红色的花云就快要掉光腐化完，心疼得我自己的泪也快流干了。
只有不知所措地靠着他坚硬如棱角的肩膀，嘤嘤哭泣。
六
怀疑我。
他低头坐在窗前，窗外星星不闪烁了。
他默默摘光了我电脑桌旁那瓶还滴着露水的小菊花儿，我看见铅华月光照着满地的小黄虫儿爬呀爬的，他终于开口，恨恨地说“原来你魅力也不错嘛！啊？”
我如一个小孩一样不被理解，冤枉得很。我唉了一口气，放下手里佯装看着的笔记本儿问他：你，还不了解我吗？
他愣了愣，又自个想了一会，才喃喃自语：“是啊，我哪里还不了解你呢？只是，我担心你……”
他担心我什么呢？我始终没问，给他留下一个男人自己的秘密。
七
第一次去他的家里。
他家里没人。他说去吧，家里有个乒乓球桌。
我欣然答应，牵着他的手去他家。但他没带我去乒乓球室。他说乖宝宝啊，我们看会电视先休息一下吧，啊？
哦。我傻愣愣地坐在他旁边，沙发软得很，几乎能把我陷进去，电视很好看，煽情。我看得都要掉下眼泪来般的认真。但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，却一直盯着我看，直到我忍不住他痒痒的目光嫣然一笑时，他也忍不住抱住我，终于吻了吻我，他还说：宝宝我想要……
他说他想要，我大声说口渴就喝水天热就吹风呀，别使劲地凑过来嘛……
八
第一次受骗。以往怀疑是影子，今次受骗却是事实。
但我面对他时却不掉泪了。我轻轻地说我是这么信任你啊，我什么都为你好，你夜夜入我梦日日让我牵挂的，啊……我是如此地以为，你也会相敬如宾待我如故……你怎么把我给骗了？
我哆哆嗦嗦地埋怨，最后忍不住转身就走。他略微犹豫了一下——他这次是真的欺瞒了我的，自知理亏。但很快又从后面追上来。他低声地说，宝宝我不是故意的，我以后不跟她来往就是了……
我还需要什么承诺吗？或许，不需要吧？
我于是加快脚步，把他和自己的不想走的那颗心狠狠甩在好远好远的后面。即使不是故意的，但我还是掉了泪。我难过地想，我原来是这样娇弱啊，我原来是受不得半点委屈的。如一朵看似坚强其实也很娇嫩的红木棉花儿，掉到地上时，其实也是肝肠寸断的……
九
第一次吵架。
我佯怒：你不懂我。他说：“小娃娃，我懂你，如三月燕子懂这春天，如四月杨梅懂那清明。”
我唠唠叨叨说你又拿你那狗屁诗歌，像那次一样骗我啊。你一气儿就拍桌子大声说：你这小女人，怎么又扯那事儿去了？？
我眼里那几颗本来就在滴嗒乱响的小水珠子一下就涌出来了，我嗯了一声说是啊是啊我就是小女人，你烦我了吧，烦了，你就走吧。
你看见我的眼泪心又软了。你走过来慢慢地解释完所有你的意思。待你解释完，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你，只好一直看窗外高高直直的木棉树。你陪我默默地坐了一会儿。最后只好拿起衣服，叹了口气自己离开了。
虽然后来你真的走了。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真的是个小女人，让你不耐烦的缘故？？
十
第一次分手。
别误会，是指他去了远方。一个月不相见。
我只好独自回忆，漫步星光下的温馨；回忆麦当劳里的大胆；回忆点点滴滴的亲密与误会。仿佛什么都是他最好。我心里一直都紧紧的，别人看得心疼，却又帮不了忙。
终于等来你寄第一张明信片，上面雾色蒙蒙，红霞一片，黎明将至，似乎你快回来。但你在后面龙飞凤舞写道：我可能还要多呆一个月儿，你自己安排一切，宝宝勿念。
你的字不多，你看似很如鱼得水。我这才想起原来傍晚也有红霞，并且黑夜将至。
十一
记事本里自己的等待。
有一天我发觉，夏天完全到来，木棉树上没有了最后的那抹凄红，只有风吹一阵过，白色的木棉开始飘飘而然，还有树下一群小孩跑啊跑的，捡了回家，让妈妈缝娃娃去。
又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夏天慢慢地过去，城市里变了好些面貌。麦当劳旁边又开了一家肯德基。还有好多专卖店开张。我积攒了好多优惠券，未启用，又过了期的。我还悄悄地去买了一套情侣装，专心等他回来。一直到白色的木棉也没了，只有无尽碧绿的对岸，让我心里空空的。
第一次发觉，等待原来是如此冷静专心。
十二
分手。
他寄来的小卡片儿里，终于出现另外一个女人的痕迹。他说真的要分手了啊宝宝。他还说对不起。他说把他在故乡的记忆点点滴滴都搬走了，他要去他乡了。
原来自那第一次的骗我，他一直都在瞒我，如三月燕子骗那南国的诗人，如四月杨梅欺饥饿的小乞儿……
我忍不住掉下眼泪来，不知所以然，这段故事不知所以而终。如同那棵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的木棉树，等过了夏天，迎来萧萧秋天。他说秋天又要来了，广东的木棉花儿又要开了，但是宝宝我要离开你了。
我瞒着倔强好强的自己，偷偷写封信给他，说：“你大约是太忙了，因为你似乎忘记了告诉我……明年春天，我，得上哪儿找你？”
十三
发觉。
从来没有在意，原来在三月阳春的时候，潮州西湖对岸那些高高直直的木棉树，会开成岸边湖里一整片相连又缠绵无休的花云；尔后在春末夏初时，花落花又结出如少女梦幻般的棉絮，白飘飘地飘成一个白色天堂……
再然后，整个的白色天堂，会沉没在西湖底，成为潮州八景的记忆！
飞走的轻轻木棉花。每年，木棉花开，又花落。最平常的记事本，记下来。
| |
|
|
 | | |
木棉花记事本 : 
